明澈

　　沿着山道，羊群忽然从牧羊人手中走失

　　被放牧到天上，头枕一床自然大席

　　脚踩一排排肃穆列队的松林

　　顺着溪流，落叶会同鱼儿

　　有意或无意地，开着一段段无关痛痒

　　和寂寞的玩笑，倏然

　　又在爬满青苔的岩石上，躺下来

　　平稳地休息

　　把本身命运，交付给做作

　　在屯粮山，天空不是蔚蓝的

　　而是比蔚蓝还要难看一些

　　污浊的、泛着光的明蓝……

　　看一会儿，就让人心醉

　　水不是清的，而是比清更要滤净一些

　　轻的，一团团空气

　　斜卧于某座山谷的拐角

　　倒挂在兀鹰回旋的崖壁，云朵溘然

　　就碰落潭里，轻佻着

　　如几只轻凫水面的白鹅

　　红掌拨清波……我真想把自己

　　也变成其中的某一朵

　　2011/03/13 午

　　踩着泥土的人

　　旷野里走着春姑娘

　　她用星空为地上的亡灵点灯

　　大地上孤单地走着瘦哥哥

　　他用麦地和食粮

　　给暗夜里行路的我们，照明

　　在去往生活这座艰苦的城中

　　行走着“他们”

　　他们还行走在去年冬天的途中

　　面对荒凉大地，正为我们的前途铺路

　　我的哥哥呀，你召唤春姑娘的眼泪

　　和黎明的露，嗓音都已经干了

　　然后你咳出杜鹃和红，使这个冬天干枯的河床

　　还有尘世，这些从土壤里走出来的人

　　泪流满面……

　　2011/03/13 夜

　　向晚

　　在深山，我已经习惯

　　悄悄地看，落日在某座山冈

　　像一艘大船

　　沉重地驰去……

　　那未知之地，是否也有那么一个人

　　像我一样，站在山前

　　让几粒鸟鸣，翻开自己

　　春天般的心结，并习惯于

　　让所有的暮色，环绕着

　　内心深处的‘我’

　　当一弯冷月，背对黑夜的舌苔

　　那个我，是否也已经

　　在夕阳落山前，把心底

　　如晚霞个别阴云，驱散――

　　旧墙

　　古旧的街道越来越暗

　　越来越成为我思维中的一局部

　　人们已经习惯于念叨欣欣向荣的经济，和政治

　　我们只谈谈二月东风似剪刀，被裁

　　那棵长住唐朝的柳树

　　我们相互牵引着，秋风就要来了

　　我们走在尘俗的道路上，擎着野菊花的灯盏取暖

　　找路

　　岁月那么安静，星星却很稀疏

　　我们凝视着它，前方

　　还有一个长年拉纤的人光着脊背

　　还有那一小撮没有被日光晒清洁的灰暗思惟

　　2010-7-10

　　《落叶――故乡的画》（组诗）

　　给天空涂上些微的云彩，给青山

　　添几只抬头吃草的肥壮的牛羊，两个娃儿

　　是一笔带过无意间漏掉下来的小斑点

　　妹妹拿起画笔的纤纤素手抖动着

　　还要一些落叶，城市的民谣噙满成箩成筐的泪水

　　蚕丝般理也理不完的乡情和风气

　　在低处，再添几亩水稻和蛙鸣

　　才干轻声唤起家乡的侧影

　　妹妹心里藏着桃花，脸上感染细细的秋霜

　　行走在南国树荫下的妹妹

　　双手号召着云彩的妹妹

　　在某小镇一角发愣、落泪的妹妹

　　穿过多少条斑马线也不可以到达故乡的妹妹

　　心里藏着桃花，身材爬行在秋的旷野上

　　能力描绘出故乡的全体

　　《这个秋天》

　　谁的双手在秋之原敲响远古的鞭哨？

　　这些风声，这些来自北方的马匹

　　草木还泛着青，乡下的妹妹要出嫁……

　　那个多年前，提篮在田头的小姑娘

　　尽力翻检着儿时一个个缝进荷包的小机密

　　那个渐去渐远，只留给我们清癯背影的人

　　在秋风里沉默回身

　　那一双双草叶般愚笨的手，存身于节令深巷

　　上面烙下了大大小小、斑斓不一的农事

　　我们习习用它，只手遮住风雨和夜

　　岁月深处，那些蛰伏在草木根部的虫鸣

　　它们同我一样，对这个秋天满怀蜜意和哀伤

　　《三月，我不谈话》

　　春天把柔软的风送给树林

　　林中就有了曼妙的歌声，一些鸟儿

　　守着一小块去年的光阴，而更多生灵

　　用湿湿的喉咙，翻开了春天新的一页

　　它们的鸣唱清越

　　穿透三月的阳光，和雨水

　　日光爬上古旧的院墙

　　只剩下茎干的葡萄藤架，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暗影

　　因而光照与落日之间世界是清凉的

　　在这个雨水比阳光还要多的三月

　　我突然为此而觉得悲伤

　　阳光与雨水之间世界是湿的

　　小草从地下怯怯探出脸来，她们的理想很低微

　　她们探听的眼光显得迷离和含混

　　《我看见槐花的飘落》

　　我看见槐花的飘落，她们在209国道线上

　　像一群凌空翻飞的蝴蝶，微雨中

　　她们扑扇着银白小翅，驱逐走午后的太阳

　　以及在劳顿的车中每每生成的疲惫

　　那是二零零一年蒲月，我们

　　一群农村里的青葱少年，把理想撂在背上

　　像把世代的繁重都掮在了小小瘦肩上

　　而后吹一声音哨，身后洒落一地的叮咛

　　回忆，就像是一只领着时光奔跑于山野的灰兔

　　穿过那年，湖南西部山地的阳光和雨水

　　被坡顶满月照亮的那一堆堆日子

　　所有这些，点点滴滴，在过往的生活里

　　我当作可贵的放出光辉的贝螺，逐一去捡拾

　　它们可曾照亮了现在？

　　而后一年从前了，再一年景为只能遐想的回忆

　　时光如那年槐花飘落，我们踩在统一的途径

　　却像踏入缤纷鲜明的虚构坦途

　　许多事物都转变了原有的色彩，蜕去了光华的壳

　　包含山林、河流，豢养咱们长大的土地

　　以及年少风发的意气

　　又一年，时间这架马车把日子拉往了落叶一样的归程

　　槐花仍然簌簌飘落，那些成仙而去的蝶

　　拎走了整宿灯笼花开普通的日子

　　我们变幻如槐花一样的命运啊，未曾改变的是

　　天空那浮云似的理想，还有深埋于心

　　对绿茶样恋情，终归要来临深深的相信

　　《落叶》

　　我的前生 穿梭两季

　　从早春的蓓蕾 到盛夏之国的葳蕤

　　这已经足够

　　重要的是 曾经有过斑斓精彩的自己

　　不用同太阳雄鹰 攀比幻想怎么高远

　　不必同月亮花朵竞赛俏丽

　　捧着溪水照射一颗纯洁的心

　　比什么都主要

　　我的幻想卑微 高不外河两岸

　　扬花的稻田 山塬上麦苗青青

　　以及父老们劳作的汗滴播种时的微笑

　　只与蜜蜂共舞 彩蝶翩跹

　　这已经足够

　　当初 回归性命的原乡之前

　　我要细数时间这条河流里

　　每一朵浪花的出色

　　以及浪花背地奔跑如潮的灰暗

　　细数本人是否年华虚度

　　而我还未长成的儿女

　　今冬最后一场细雪之后 你

　　必需学会凝听风的言语

　　琢磨雨的情思

　　我的来生将由你们代替

　　《高斗的岁月》（组诗）

　　《风声》

　　每年秋冬两季 以及初春

　　高斗的风声令人联想到野马的嘶鸣

　　它们的踢踏过飞天的玄燕

　　那些从《史记》《汉书》里脱缰而出的马

　　那些徐悲鸿胸中奋踢如飞的马

　　它们乘着暮色而来 在今夜

　　把本来寂静的山村烘托得更加荒远

　　最后一些叶子在风中凋落了

　　最后一些园子在风中寥落了

　　最后一些日子在风中剥蚀了

　　一些星子在风中陨落

　　一些往事在风中斑驳

　　不刻度的时光在风中往返穿梭

　　古往与今来之间 一些旧迹沉沦

　　以及一段即将被风干的情感

　　《蛙鸣》

　　是一阵蛙鸣打开春天新的一页

　　山村僻静 而月光清泠

　　田园一派秀色 粉饰了老屋

　　与旧山道的凄凉

　　这一刻我是饶富的 有如一阵初夏的晚风

　　吹开心中郁积许久的焦躁

　　那经由日月浸礼渐成为痂子的创痕

　　记忆中的那片园地 渐次铺开展来

　　那些迟缓的时光 快乐与宁静

　　还有寂寞犹存 在那样一个场域

　　就像一部童年在学校大场坪观看的老片子

　　至今记忆犹新

　　就像一片叶子跌入流水的怀抱

　　注定了他寻找此岸的流浪

　　却对此生的夏天 历历在目

　　而现在 它们都已经不再

　　只有今晚的蛙鸣 左一亩右一亩地

　　跳过田塍 溅满了泥墙黛瓦的山屋

　　《暮晚》

　　在山村 假如是晴天

　　每当残余空闲的时间 我都会去看

　　暮晚下的夕阳

　　她落于天涯 就如一匹棕红高壮的马

　　在广袤草原向着心目中的圣地驰去

　　身后留下一片片 棕红的回忆

　　期待流浪他乡游子 埋首于岁月的凄风苦雨中

　　打捞 那一些可堪回想的旧事

　　挂满青草香味的牛哞羊咩 那一些

　　望断山岩的炊烟 暮秋的坚果

　　此刻 怪石壁破的山原

　　以及他怀抱中的山顶小村

　　不再如从前一味荒寂 一个歌吟时光留存

　　与春花同春草铺满心坎的人

　　又如许充裕

　　远天那一抹抹棕红绛紫 是他的华裳

　　园地里浮起来那一些些葱绿

　　是他屡被蒙尘的心脾

　　而一亩一亩的紫云英头戴金冠

　　与一树树桃李 梨花 粉嫩樱桃摇荡着银铃

　　在晚风中 取代了所有的语言

　　飞鸟向着远山寂寂而去 渐成为夕阳眉心一痔

　　正一点 一点 埋没无痕

　　天空倾斜 霞光流泻 村庄一派火亮

　　并照明每一位暗夜行路 往内心摆一盏灯的人

　　《沉默》

　　当山村的沉静 游动成一根根渺小的丝线

　　这些线的另一端

　　牵引来一颗月亮冰结的心 满天里

　　撒下永恒的星光 风的脚步不再喧响

　　缄默的山原 只剩下一块孤零的石头

　　和我满身疲乏 映射着多少树梨花的白

　　桃花的红 她们东一簇 西一簇

　　左一簇 右一簇地拥着我

　　就像那些光起脚丫不知疲惫奔驰的学生

　　由于快活的惊奇而拥着我一样

　　把底本黯淡的生活衬托得光荣鲜亮

　　我已经不知这是多少次爬上山头

　　从白日自中天开端下坠 变成落坡夕阳

　　直到黄昏缓缓拉下他的帷幕

　　袒露出夜精灵的舞台

　　时光在这之间白白流走 仿若我的年华

　　但我并没有悲伤

　　所有日光下的事物我都看见

　　它们有的正在离去 有的已经调换了几代

　　而几只白天还在油菜花丛 舒展舞姿的蜜蜂

　　此时 只遗留几具胖乎乎的躯体

　　灵魂早被迎面而来的山风吹进了天堂

　　我晓得 在这样的月夜下

　　一切都将消散 一切消逝都将被掩饰

　　最终只剩下远山送来的清凉

　　和我的沉默

　　《月夜》

　　为着这夜色，我们爬上仲春坡

　　银白月光散落在秋后的田野、村落

　　牛羊们已经躲进梦乡，虫类们归于窠丛

　　像端坐织机前的阿妹,轻变无英雄，纺织着甜美的梦话

　　是谁的怀念，化成子夜婉转的笛音

　　弥补夜色清明与内心的空无

　　……此刻，满坡满坝的野菊举起金色杯盏

　　躬身迎来了原野富饶后的香甜气味

　　撩人回忆的晚风中,传奇变态私服，我们麇集到一起

　　盛情赴宴，并举起盛满琼露与月华的羽觞

　　而这一场无关豪华的夜会，最终

　　也在迟来的布谷吹响的小号声里静静落下帷幕

　　夜色复归安静、坦然，一片空明

　　一如我忆想中的马莲花儿，答答地开……

　　《晚秋》

　　首先是几只麻雀，东蹿西蹿,　　妈妈改正她，在林间

　　它们的鼓噪，有别于从前，胆大妄为

　　如同落地的珍珠，被落叶收藏

　　终于，又被出门觅食的松鼠,1.76英雄合击，连同松果一起

　　衔进温暖而寂寞的洞窝

　　阳光的热量被减弱，日影缓缓拉长

　　像头发，一寸一寸，悄无声息地长

　　傍晚说来就来，踉蹒跚跄，跌落于植被萧疏的山冈

　　它的身前，大野空旷，一片荒漠

　　它身后，丛山连绵，莽莽

　　暮色下，是我日渐苍白脸庞，与一颗漠然的心

　　夜晚无比宁瑟，大地，以及辽远天空

　　都是古战场陈迹，北斗披甲上阵的日子已远去

　　猎户收起了临阵时的长枪，北风说来就来

　　如野马嘶鸣，吹刮大地上羊群般散落的村落、高岗

　　以及树木，那些借居其中温暖飘摇的小家

　　所有这些，多像人生暮年，一个人的心情

　　《命运》

　　沾满尘土的蓑衣 一条条细而密的棕线里

　　斜织了终生命运的蓑衣 六月的田野万物成长

　　衰亡的新闻离我们已远 它是独一的纪念

　　看见了吗 灰色霾中渐成为省略号的青燕

　　斜披风的翅膀 抖落雨的心境 欢唱着

　　又一个时节充斥盼望的途程

　　而我的回忆在雨打浮萍漾起的渺小涟漪里

　　像花儿一样 雨每落一次 就是斑斓的一朵

　　请信任我对人生美妙的志愿

　　撑起运气的斗笠 同样可能解脱天空的虚无

　　挡住阳光的炽烈 淫雨的霉湿

　　只留下白云的清明 跟落叶的怀想在如歌岁月里自在徜徉

　　很多漂亮我都无奈言说

　　这么多年来 始终守旧两厢情愿的爱情 理想

　　如今它们与朽迈的事物一起远去

　　剩下的 编织成罩着我毕生命运的蓑衣

　　现在 我什么都不必说

　　新稻已经扬花吐蕊 阡陌纵横的乡间

　　所有山原 田野 莫不铺展了绿的欢歌

　　同样在我内心 正天生新的 清风般香甜气息

　　《秋咏》

　　多少次，风从头顶的天空走过

　　云朵变幻着，往年一样的雁阵

　　带着不变的季节一路往南，送来了

　　北国严寒的消息

　　而萧瑟的树林，它的吵嚷

　　比春天来得更隆重

　　鸟雀们屏住了呼吸，并把跃动的心门关上

　　很长一段时间，风从树的脚跟吹起

　　直至云端

　　我看见风中不逝世的蝴蝶，在天空飘动

　　她们多像时光的碎屑，留给世间的记念

　　多少应当铭刻的人事，已经远去

　　包括永恒星辰，昨日之黄花

　　在过往的岁月里沉埋，而成为回想

　　那个春天的祝愿却还在奔忙

　　穿行于生命的长路

　　自又一度的寒潮光临，夏季的葳蕤

　　已经远逝

　　只有风中的落叶无声翻转

　　带走了昔日歌声甜蜜

　　留给大地一片安静，和安详

　　《冬天的生涯》

　　全部下战书，我都在等候一次树叶的飘落

　　它们不曾飘落

　　蔚蓝天空下的树们，开始排列成某位画家笔下

　　一幅幅简练的冬天的素描

　　松林和冷杉，它们在寂静中更替了毛发

　　而我们却毫无觉察

　　太多的事物在寒冬来到之前

　　已经实现终极的演变

　　留下了赤裸裸的头颅和脖颈

　　肆意裸呈的体肤

　　迎接着冬风 呼喇喇吹刮的冬季

　　而现在，所有都是静止的

　　包括这个群山围绕中的山顶小村

　　还有 村庄里的秘密

　　一轮红日正大张旗鼓从远方峰峦间垂落……

　　近处的山林以及它的邻近，没有发出

　　一些音响，没有飞鸟

　　已不复过往四月的春天 曾经的繁荣

　　在天空，彤云匆匆密集，暮色四合

　　几许撩人回忆的炊烟就要融入晚风

　　我终于闻声四处树木上没有脱下的树叶

　　开始了最初的微微震颤

　　《请听我为你唱一支歌》

　　――仿叶赛宁

　　远方的可爱的人儿，

　　请听我为你唱一支歌！

　　我要把萤火堆起的拂晓夸奖，

　　在渗出清泉的水井旁,希望友友能永远幸福，

　　微风吹拂着初夏抽青的田园。

　　夜晚，满天的星星像孩童们顽皮地张开笑容，

　　并在苍穹铺展乳白的大席；

　　节令的马车把扁月赶到深谷，

　　草莺和杜鹃在那里聚首。

　　现在，我们坐在玄月风吹金黄的田野，

　　深蓝的天幕下，

　　落日正高高举起棕红的狗尾。

　　我要用暗夜里蟋蟀的喉咙伴奏，

　　歌颂你和天然，以及我酷爱的亲人。

　　让萤火，小屋，黎明……嵌进这首歌的歌词，

　　将你的微笑还有仔细的暖和撷来，

　　久久地、久久地，

　　让它们在我的生命和歌声中缭绕，

　　这首歌的名字叫“爱情”。

　　《瑰宝》

　　――仿叶芝

　　当我们老了，就像这世界

　　不再为一朵浪花的精彩而欢呼

　　静静的炉火旁，我们不再

　　为那个爱尔兰老诗人的诗句而激动

　　让一切都慢下来，时光也慢下来

　　我只想悄悄地看着你瞌睡

　　你青春的面容曾经是那么的熟习

　　而现在，我要一根根细数你满头青丝里的白发

　　生活曾经多么甜蜜，也多么苦涩

　　就像青丝与白发的交替，日升月落的轮回

　　天空如斯生疏，而窗外的冷雨

　　已经漫过这季节最后的防堤，敬爱的

　　在岁月这条长路上，我一无所得

　　只留下一本薄薄的无名诗集

　　你把它捧在掌心，当作一生无价的至宝

　　重复地吟咏，此时

　　我在生活里丧失了的，生活又送还给我